总听郸城老家的朋友说起，三实中有位老师有点石成金的本事，最顽劣的“石头”到了她手里，都能被琢磨出光亮。这传说勾起了我的好奇：在教育愈发焦虑的今天，真有人能创造这样的“奇迹”？

抽个周末，我回到县城，走进第三实验中学，试图寻访这位名叫黄燕的老师，和她那个被称为“奇迹”的班级。

故事，便从几年前那个落叶纷飞的秋天，一叠沉重的名单开始……

正在备课的黄燕老师

一、金石初现：那叠沉重的名单

2018年秋，郸城县第三实验中学的教学楼外，梧桐叶被风卷得漫天纷飞。

校长办公室的门轻轻关上，窗外的落叶拍打着玻璃。校长将一叠纸推到黄燕面前，指尖在一个班级的标签上停留了三秒——那上面用红笔标注着：“七年级（9）班，期中测评综合排名：年级垫底。”

“这个班，交给你了。”校长的声音很轻，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深井。

黄燕翻开名单，54个名字，54个被数据定义为“后进”的孩子。档案里记录着：课堂纪律混乱率68%，作业完成率不足三成，有任课老师在备注栏写下四个字：“无从下手。”

走廊尽头传来喧哗声。黄燕走向九班教室，在后门停下了脚步。

教室里，纸飞机在空中划过弧线，几个男生在座位上扭打成一团，一个女生趴在桌上似乎睡着了，黑板擦掉在地上，无人理会。讲台上，年轻的英语老师提高了音量，声音却淹没在更大的嘈杂里。

那一刻黄燕明白了校长眼中的沉重——这不仅仅是一个成绩差的班级，这是一个失去了方向、尊严和希望的集体。

但她没有立即推门进去。

这个从教近二十年、担任班主任十八年的教师，在走廊上站了整整十分钟。她看着那些躁动不安的身影，看着那些或挑衅或麻木的脸，心里浮现的不是失望，而是一个问题：

这些孩子，真的只是一堆顽石吗？

二、点金之手：从“看见”开始

接手九班的第一周，黄燕没有上过一节完整的课。

她做了三件事：观察、倾听、记录。

每天早晨六点四十到校，站在教室窗外看早自习——实际上没有人在自习。她在小本子上记下：靠窗的男生总在折纸，第三排的女生一直在照镜子，后排两个男孩每天都会因为一点小事争吵。

课后，她找每个孩子单独聊天。不是训话，是真正的聊天。

“你喜欢做什么？”

“你觉得自己最擅长什么？”

“在班级里，你开心吗？”

大部分学生用沉默或敷衍回应。直到她找到于元元——那个总在课堂上接话茬、引得哄堂大笑的男生。

“老师，我说了您别生气。”于元元挠挠头，“我觉得上课挺没意思的，反正我也听不懂。”

“那你觉得什么有意思？”

“我小学时科学小发明拿过奖！”男孩的眼睛亮了一瞬，又暗下去，“但那是以前了。”

黄燕翻开了学生档案的最后一页，在“获奖记录”栏里，她看到了：县级科学小发明二等奖。

这个被所有老师视为“麻烦制造者”的孩子，曾经是一颗发光的星星。

第一块金石，就这样被发现了。

接下来的发现更让人心碎。

刘冰雨，那个总是低着头的女孩，在周记里写了一行字：“我想退学。”黄燕连夜家访，才知道女孩的父母常年在外打工，她跟着年迈的奶奶生活。初中课业压力大，没人辅导，成绩一落千丈，她觉得“自己是个废物”。

张昊，永远最后一个到食堂，躲在角落用最快速度吃完饭。黄燕偶然发现，他的鞋子破了个洞，大脚趾露在外面。男孩红着脸想把脚缩回去，黄燕什么也没说，第二天带来一双新鞋，轻描淡写地说：“我儿子穿着小了，你看看合不合适。”

“教育不是筛选金子，而是相信每块石头里都藏着金。”黄燕在班主任工作笔记上写道，“你要做的不是敲打它，而是找到那道裂缝，让光透进去。”

三、淬炼之法：当规则有了温度

摸底结束后，黄燕召开了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班会。

没有训话，没有警告。她在黑板上写了一个问题：“我们理想的班级是什么样子？”

教室里先是沉默，然后有人小声说：“不打架……”

“上课能听懂。”

“老师不总骂我们。”

黄燕把这些话都写在黑板上，然后问道：“那我们怎么做到呢？”

一场由学生自己主导的班级立法开始了。

学生们分组讨论，提出草案：上课不能随意走动、作业必须按时交、值日要认真……但也有人提出：“如果有人违反了怎么办？”

“大家一起定惩罚措施。”黄燕说。

最终通过的班规里，有些条款让人忍俊不禁：上课说小话，要为大家唱一首歌；作业不完成，kaiyun sports要帮助值日生打扫卫生；打架的双方，要一起为班级做一件好事。

最有趣的是奖励机制：黄燕设计了“成长积分卡”。按时交作业、课堂发言、帮助同学、进步显著……都能获得积分。积分可以兑换“免作业券”“座位选择权”，甚至“当一天班主任助理”。

“分层作业”制度也随之推出。基础薄弱的学生只需要完成核心知识点练习，就能获得基础积分；学有余力的可以挑战拓展题，获得额外奖励。于元元在完成一次物理电路图作业后，拿到了他的第一个A，积分卡上多了十分。

“老师，我真的可以吗？”他不敢相信。

“你小学就能搞小发明，电路图比那个简单多了。”黄燕说。

那个下午，于元元没有在课堂上捣乱。他埋着头，画了整整三张电路图。

但真正的转折点，发生在一个月后的拔河比赛上。

体育委员在动员时犯了难：“咱们班……要不弃权吧？反正也赢不了。”

几个男生起哄：“就是，去也是丢人。”

黄燕站起身：“我去抽签。”

她抽到了最强的对手——去年年级冠军（1）班。全班哗然。

“老师，这怎么比啊？”

“比不过就不比了吗？”黄燕看着他们，“九班可以输，但不能逃。”

比赛开始前，黄燕把队员叫到一起：“记住这种感觉——绳子勒进手里的痛，脚踩进土里的稳，身边队友的呼吸。输赢不重要，重要的是，今天我们37个人站在这里，是一个整体。”

哨声响起。

九班的孩子们身体向后倾斜，几乎与地面平行。麻绳中间的红布，一点点、一点点地向他们移动。一厘米、两厘米……对面开始慌了。

“九班！加油！九班！加油！”啦啦队的呐喊响彻操场。

红布过了线！

欢呼声炸开的瞬间，九班的孩子们瘫倒在地，手上是勒出的血印，脸上是飞奔的汗水。九班本学期第一次，在全校面前挺直了腰板。

赛后，孩子们围在一起，不知谁先开始哭，然后大家都哭了。

“老师，我们……我们其实可以做到的，对不对？”体育委员抽噎着问。

黄燕点头，她的眼睛也湿润了。

那天晚上，她在工作笔记上写道：“金石之所以为金石，不是因为它坚硬，而是因为它经得起淬炼。今天的拔河比赛，就是第一把火。”

黄燕利用下课时间给课堂上没听懂的学生进行重新讲解。

四、金石为开：每一道裂缝都透进光

转变如春芽破土，悄然而坚定。

刘冰雨的变化是从一堂作文课开始的。题目是《我最感谢的人》，威斯人app她写了自己的奶奶，写了留守的孤独，写到了想退学的念头。黄燕在评语里写：“你的文字让我流泪。你不是废物，你是一个能把情感写成文字的作家。”

第二天，黄燕宣布成立班级文学社，刘冰雨被任命为社长。女孩的脸涨得通红：“老师，我不行……”

“你行。”黄燕把一本崭新的笔记本递给她，“从记录班级日记开始。”

一个月后，在校园广播站，刘冰雨的文章《拔河那天》被放在头条：“……绳子磨破了我的手，但我没有松。因为我知道，松开了，就对不起身后所有咬牙坚持的人。那一刻我明白了，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。”

张昊的变化更微妙。他依然话少，但不再躲在角落。黄燕为他申请了贫困生补助，还“偶然”发现他手很巧——教室的门锁坏了，他悄悄修好了；同学的自行车掉链子，他三分钟搞定。

“张昊，你来当班级的‘后勤部长’吧。”黄燕在班会上宣布，“负责维护教室设施。”

男孩愣住，然后郑重地点头。

最让人惊讶的是于元元。他对物理课的兴趣被彻底点燃，不仅作业全A，还自己研究电路，用废旧材料做了一个会闪光的班牌。站在讲台上，看到同学们欣赏的眼光，他第一次没有嬉皮笑脸。

“我要感谢黄老师。”他说，“她让我相信，我不仅是那个会捣乱的于元元。”

台下的黄燕，微笑着鼓掌。

期中考试，九班的综合排名从垫底跃升至年级第八。表彰大会上，校长特意点名表扬：“七年级九班的进步，是学校历史上幅度最大的一次。”

但黄燕知道，比成绩更重要的是另一些东西：教室后墙贴满了奖状和作品，图书角的书被翻得卷了边，课间有人主动擦黑板，放学后有人留下来讨论题目。

那个曾经“无从下手”的班级，现在有了心跳。

五、从治班到治校：金石的辐射

2021年，因工作需要，黄燕被任命为学校党办主任，同时兼任九年级一个班的班主任。

角色变了，但她“点石成金”的哲学在延伸。

作为党办主任，她在全校推行“党员示范岗”——每个党员教师结对帮扶一名困难学生，不仅是学习，更是生活、心理的全方位关怀。

“党建不是贴在墙上的口号，”她在党员大会上说，“是实实在在地为学生点亮一盏灯，为老师分担一份忧。”

她设立了“心灵驿站”，学生可以匿名写信倾诉烦恼。

“很多孩子不敢当面说，但他们会写下来。”黄燕整理着信件，“我们收到了关于学习压力、家庭矛盾、人际交往的困惑，甚至还有一封是写给去世的宠物的告别信。”

她发起了家长开放日升级版。家长开放日不再是成绩通报会、告状会，而是家校共育的同心会；是一场爱与责任的相遇，是亲子共同参与的活动：一起说出对方的十大优点，一起做个手工，一起写封信，一起回忆孩子成长过程中最难忘的时光。

“我以前最怕开家长会，”一位父亲说，“总觉得是去挨批评。但现在，我觉得我是来学习怎么当爸爸的。”

年轻的班主任们开始向黄燕请教。她把九班的经验整理成“班级转化三部曲”：看见——点燃——赋能，在学校教研会上分享。

“每个‘问题学生’背后都有一个未被满足的需求，”她说，“可能是被关注的需求，可能是被认可的需求，可能是安全感的需求。我们的工作不是压制问题，而是满足那个真正的需求。”

2023年，郸城县第三实验中学被评为周口市党建工作示范学校。评审组给出的评价是：以党的政治引领、思想引领、组织引领贯彻学生德育工作全过程，把“为党育人，为国育才＂作为教育教学的根本任务。学校的党建工作不是空中楼阁，而是建立在每一个具体学生的真实成长之上。

黄燕在暑假自掏腰包给孩子们发红包。

六、金石之声：回声与光亮

去年秋天，黄燕收到一封信。

信封上字迹工整，来自一所重点大学。她打开信，开头写道：

“亲爱的黄老师，我是于元元。您可能想不到，我现在是学校机器人社团的社长。上周我们参加省赛，拿了一等奖。站在领奖台上时，我想起了七年级那个秋天，您对我说：‘你小学就能搞小发明，电路图比那个简单多了。’”

“就是那句话，让我觉得我好像……也没那么差。”信的最后，男孩写道：“我爸说您是点石成金的人。但我想告诉您：不是您把我们这些顽石变成了金子，而是您让我们相信，我们本来就是金子，只是暂时蒙了尘。”

黄燕把信看了三遍，小心地收进抽屉。那里已经有很多封信了：刘冰雨在市作文比赛中获奖的喜报，张昊考上职业院校机电专业的录取通知书复印件，还有好多张节日贺卡。

放学铃响了。她收拾好东西走出办公室，走廊上遇到现在的学生，孩子们清脆地喊：“黄老师好！”

夕阳把教学楼染成金色。黄燕走过九班原来的教室，现在那里坐着另一群孩子。窗明几净，书声琅琅。

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，自己刚当老师时写下的誓言：“愿以萤火之光，照亮方寸之地。”

二十七年过去了，她照亮的不止方寸之地。

那些曾经顽劣的、迷茫的、自卑的孩子，如今散作满天星，在各自的轨道上发光。而她自己，依然站在三尺讲台，依然在寻找下一块“顽石”，依然相信每块石头里都藏着金。

这或许就是“点石成金”的真正含义：

不是魔法，而是相信。

不是点化，而是发现。

不是改变石头，而是让石头自己看见——我本就是光。

走出校门时，门卫大爷打招呼：“黄主任，又这么晚？”

她笑着点头，回头看了一眼校园。

教学楼里，还有几盏灯亮着。那是辅导学生的老师，是刻苦用功的孩子，是这所平凡学校里不平凡的坚持。

一股风吹来，几片梧桐叶在寒风中沙沙作响。

但这一次，黄燕听到的不再是萧瑟，而是一种积蓄力量的声音——像种子在土里伸展，像金石在黑暗中，静静等待被看见的时刻。

她整了整衣领，步入暮色。

前方，还有更多的石头，等着光。

（转自2026年2月6日《河南经济报》 褚立臣/文 黄燕/图；文中除黄燕外，其余均为化名）